樹欲靜而風不止

凌晨1點鐘，救護車的鳴笛聲呼嘯而至，再一次停在我家門口。是的，又一次。我的爸爸，沉溺在酒精裡，日復一日地將自己喝到吐、喝到身體不適、最後再自己動手打電話叫救護車。

當救護人員看到又是他時，除了默默搖頭嘆氣，也只能無奈地將爸爸送到他心心念念的醫院去。而身為子女的我們，也只能在一旁跟著尷尬無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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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精裡的童年

我的爸爸，18歲結婚生子，年紀輕輕就學藝有成，自己開了一間鐵工廠當老闆。但他這個老闆開業沒多久就不怎麼工作了，成天拉著員工陪他喝酒。結果可想而知，員工賺不到錢當然要跑，只剩下媽媽一個人還在咬牙苦撐，因為家裡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等著吃飯。

當然，媽媽最終也堅持不下去了。她開始到外面工作賺錢，獨自一人扛起撫養三個孩子的責任。

然而，日子並不會因此而風平浪靜。喝酒的人似乎總是要鬧事。爸爸每天自己喝酒還不夠，還總是要疑神疑鬼地找媽媽麻煩。夫妻倆幾乎是每天一小吵，三天一大吵，吵架還沒完，酒鬼瘋起來也是會動手的。

那段日子，我們每天聽著各種咆哮、怒罵，和碗盤器具摔碎的乒乓聲，日子過得是膽戰心驚。最要命的是，爸爸甚至會拿著菜刀追著媽媽跑，那樣的情景，誰能不跑？

於是，我們三個孩子順理成章地，變成了沒有媽媽的孩子，開始跟著酒鬼爸爸過著無法形容的「鬼日子」。那年，我六歲，有一個大我一歲的哥哥，和小我三歲的妹妹。這樣的原生家庭氛圍，也悄悄成為我們日後性格與人生選擇的底色。

媽媽離家後，爸爸結束了兼具住家的工廠，從此我們三個孩子跟著爸爸四處漂泊，居無定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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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妹的眼淚

爸爸常會帶著我們今天住朋友家，做了幾天工作，有點錢後就搬家；明天租了一個小房間，沒過多久因為錢又喝光了，拿不出錢繳房租，不得不趁著夜半無人發現時，帶我們摸黑逃跑。行李也在一次次的逃跑中落得所剩無幾，反覆如此，生活過得越來越艱難了……

那幾年，最小的妹妹經常淚眼汪汪，一次次地問我：

「姐姐，我肚子好餓……」
「我好想媽媽……」
「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？」
「我也好想奶奶……」
「我們能到奶奶家吃飯嗎？」

當時的我年紀也不比她大多少，但就是莫名覺得不能在妹妹面前掉眼淚，所以我也只能忍著淚水，跟她說：「不知道，我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回家……」

那時的我們都不明白，為什麼爸爸會那麼愛喝酒。奶奶說爸爸是在小小年紀，大約十幾歲時，就開始會跑到住家巷口外的雜貨店，偷偷買酒喝。婚後更是變本加厲地喝。

我印象裡的爸爸，幾乎很少有清醒的時候。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，便是喝酒。喝到心情煩悶不痛快了，就打小孩出氣；喝到身體不甚負荷了，自己倒頭就睡，留下三個還跪在酒瓶子蓋上的孩子，噤若寒蟬地在一旁瑟瑟發抖。

還好，我們在爸爸酗酒、家暴以及承受著各種心裡不安的日子裡，還是平安無事、頑強地長大了。只是我們也都在很年輕的時候，就為了能夠盡快逃離爸爸，而選擇離開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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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逃離，我們各自長大

我和妹妹讓自己早早地步入婚姻，哥哥也在公司的幾次邀約後，到海外去發展，一個家，最後只剩下爸爸一個人。

但，雖然我們都不在爸爸身邊，可他帶給我們的傷害與困擾，並不會就此結束。

他會經常打電話給我們，說：

「我肚子很餓，沒錢吃飯。」
「等一下我會從樓上跳下去，你們就不用煩惱我會一直打電話來麻煩你們。」
「醫生上次開了很多藥給我，我現在就一口氣把藥全吃了。」

……

他就這樣不停地打電話給我們，把自己說得很可憐，各種尋死覓活的威脅。而我們也都非常買他的帳，只要有接到爸爸的電話，我們就會一個一個趕著往家裡跑。也曾經在回到家時，看到他的一隻腳正踏在窗台上，似乎真的要往下跳一樣，各種「秀」……

由於他經常借由沒錢吃飯的理由，要我們拿錢回家給他，因為怕給多了又讓他拿去買酒喝，所以後來我就在家裡藏錢，每一個地方都只放一點，在他衣服的口袋裡、在桌上的檯燈下、在櫃子的抽屜裡……

大多時候，我們會因為有這樣的爸爸而感到忿忿不平，因為感到不勝其擾，所以我們都會盡量避免和爸爸有所接觸，除非他打電話給我們，否則我們也很少會主動回家看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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決心帶爸爸戒酒

一直到我離婚的那一年，一天和朋友碰面時，又接到爸爸的電話，又是一樣的狀況。我在告知他哪件衣服的口袋裡有放錢後，掛了電話，開始跟朋友抱怨起自己的爸爸有多難搞。

朋友聽完突然就問：「你們怎麼不帶他去戒酒？」

我當時的反應慢了好幾拍：「……我怎麼沒想過，是啊，我們怎麼不帶他去戒酒？」

接著，我立刻打電話給海外的哥哥和做生意的妹妹，告訴他們我的想法。我說：「既然我已經離婚了，我可以搬回家跟爸爸住，我帶他做個小生意，他廚藝很好，以後我就每天拉著他一起工作，我想爸爸應該是願意的。等我先帶他去勒戒回來，就開始進行。」當然，哥哥和妹妹也都非常贊同我的計畫。

從那一天起，我開始會主動回家看爸爸。他很喜歡吃甜食，所以我回家為他煮紅豆湯，煮些有營養的食物給他吃。因為我開始用心關注爸爸，才發現，爸爸真的好瘦。他剛起床還沒有喝酒時，手會不由自主地顫抖，有時他會跟我說他的胸口很痛，請我幫他按壓一下。我總是越按眉頭鎖得越緊，我忘不了當時我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去按，才讓他感覺有舒服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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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見爸爸的傷

帶他到醫院的那一天，我們坐在診間外等護士叫號，我突然就問了一句：「我今天帶你來醫院，除了看看身體怎麼樣了，還要幫你戒酒的，你到底有沒有真心要戒啊？」

我沒想到的是，爸爸想了一下，竟然跟我說：「看看醫生有沒有辦法幫助我。」

聽了他的回答，我心頭一酸。原來，他是在等著有人能幫忙他的嗎？

原來他早就酒精中毒太深，自己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。

原來，這麼多年來，他一個人是這樣的無助，卻一直沒有人知道，也沒有人願意去理解他與關心他。

那一刻，我才終於意識到，這麼久以來，是不是我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——為什麼爸爸會在小小的年紀，就開始不停地喝酒？

我想起了爸爸出生時，他的養父母只用了一隻雞，就把爸爸抱走了。

剛出生就離開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親，孩子懂事了以後，會怎麼想？

有沒有可能是：「我的爸媽不要我了」
「爸媽是否覺得我是多餘的？」
「親爸媽有好多個孩子，為什麼獨獨是我被送走？」
「是不是我不如其他兄弟姐妹，所以才會選擇把我送出去？」

因為爸爸的生父母和養父母是一對兄弟，所以大家是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。所以每當爸爸看著自己的兄弟姐妹，叫喚著自己的親生父母親時，他明知道那也是他的爸媽，卻不能叫一聲，只能看著不屬於他的天倫之樂。

後來，他的養父母也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，爸爸更是成為了他人口中的「別人的孩子」。

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，在自我懷疑中長大的孩子。是否，酒精帶來的麻木感，成為了他一次又一次，讓自己以為可以逃離面對的，那些自以為的不堪感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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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不及的告別

看診那天，因為我不認識路，載著爸爸騎著一台小小的機車，騎了兩個多小時，終於找到了台北的勒戒中心。當天醫生看診後跟我說：「妳爸爸酒精中毒，必須戒酒，但現在醫院沒有病房，妳先帶爸爸回家等通知，如果這週都沒有通知妳，就下週一再把爸爸帶過來，再看一次診。」

我滿懷期待地帶爸爸回家等通知，想著爸爸戒酒後，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。想著以後我跟他住一起，也可以好好照顧他，讓他的生活有些小忙碌，讓他被我照看著，沒辦法喝酒。我當時還帶著一個女兒，也能讓他享受真正的天倫之樂。

等醫院通知我的那幾天裡，我自己在腦海裡想著各種的美好與幸福。誰知，天不從人願，猝不及防的打擊說來就來，擋也擋不住。

接到醫院的電話，是在週六的晚間。只差兩天，爸爸就先行離去，從此天人永隔。

「不是，不是說好的下週一還要帶你去看醫生的嗎？」
「不是跟你說我以後帶女兒跟你一起住，我們要照顧你的嗎？」
「不是叫你先別喝酒了嗎？不是說要戒酒了嗎？」
「你怎麼不等一等，醫生不是說會通知我們的嗎？」
「為什麼你偏偏在這個時候，說走就走？連給我個機會都不行嗎？」

……

爸爸走後，我悲憤難平、久久不能釋懷。我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痛恨老天爺，我不明白為什麼，為什麼早不走晚不走，偏偏在我想努力盡孝的時候離開我們。這讓我真真切切地體驗了一回，所謂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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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見自己的價值

一年後，我從前夫那裡接回自己的兒子，開始了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孩子的日子。日子確實艱辛，感覺再怎麼努力，收入永遠趕不上支出，每天的壓力大到我幾乎無法喘息。

我常常會在夜深時想起自己的童年，想起爸爸，似乎有某種根深蒂固的感覺在問：是否一個破碎的家庭沒有幸福、豐盛的能力？

爸爸的家庭如此，我的家庭亦然。

到了孩子十幾歲後，因為許多原因，我開始了自我探索的旅程。

一天夜裡，我像往常一樣，帶著疲憊與壓力入睡，在即將進入不醒人事、迷迷糊糊的狀態時，腦海裡突然出現爸爸，當年各種想要自我了斷的片段，像電影情節一樣地播放著。我就這樣看著看著，莫名的心疼與心酸湧現，好像我終於感受到了他的暗夜，像是被黑色的能量包圍著，我只能蜷縮著自己，傷心得像個孩子一樣不停地哭泣……

為什麼爸爸要不停地喝酒？
為什麼他一直會有尋死的念頭？

老實說，那段時間我帶著兩個孩子，獨自面對生活壓力，和孩子帶給我的各種挑戰，我一個人，真的撐了很久，真的感覺累了，身體累了，心更累。那時的我也常常會想：如果，生命能夠在這裡畫上句點，是否會輕鬆很多……

最後，我哭累了，當哭泣的抽噎聲漸漸止息時，我在恍惚間聽到了一個聲音，問：「所以，妳覺得無法擁有幸福與豐盛，源自於不幸的童年與破碎的家庭？」

聽到這個詰問，當下我竟然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：「才不是這樣，是因為爸爸一直沒有看到自己的價值。」

……是了。爸爸一直沒有看見自己的價值，更何況是我。

想到這裡，我瞬間清醒過來。

是啊，當年的爸爸年輕英俊有才華，因為他沒看到自身的價值而沉淪。

而我呢？我雖然也離了婚，但我獨自堅強，把兩個孩子帶大，收入也不差，我只是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支出多了些，許多人也說我堅強又能幹。我也沒那麼差啊。

如果這樣的爸爸我都能看到他生而為人的價值，那我怎麼能看不到自己的珍貴。

這一夜，我突然像是醒悟了一般。原來其實大多數的人都像是一顆顆蒙塵的鑽石，看不見自身的光芒與璀璨。

有人為生活奔波忙碌，努力地想證明自己。
有人為生命中的困苦艱辛，感到悲苦無措，或是憤恨不平。
更多的人是對自我的懷疑……

原來，太多數的人們都讓自己活在肉眼可見、自以為的悲苦與無奈裡。

原來，眼見真不能為憑。

當我們以為自己正在過的是「苦日子」，殊不知，是因為我們的心，定義了自己是受苦之人。

如果，能換個視角，看見自己與生俱來的、有如珍寶般閃亮，是否有可能，世界會變得不再一樣，生命中的許多轉機，也可能會在不經意中，欣然地出現。

夜裡，因為感同身受地體驗到了爸爸的悲苦，而明白了自身價值的珍貴與本是具足。我想，這是爸爸帶給我的禮物，儘管不是很舒服的禮物，但卻是把我從受苦感受的被動模式，轉向了豐盛與創造的喜悅裡。也讓我明白，原生家庭或許形塑了我們的起點，卻不必定義我們的終點。

是的，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如一顆星辰般閃耀的鑽石，願每個人都能在某一個時刻，看見自身所散發出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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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給爸爸的話

「謝謝爸爸，我真的很想你。想起你當時第一次吃到我為你煮的食物，雖然你略顯驚訝，但我知道你很喜歡。20多年過去了，我現在過得很好，只是很想跟你說句我想你，也好想再為你煮一碗，甜甜的紅豆湯……」

這篇文章名為「樹欲靜而風不止」，取自《韓詩外傳》，下一句為「子欲養而親不待」，正如這篇文章前段裡的感嘆。

人生在世，一輩子真的很短，就算是活到百來歲，也有如曇花一現。

在這短短的幾十年甚至百年中，生活無論是順遂或悲苦起落，願我們都能珍惜身邊每一個愛我們與我們所愛的人，緣分來得不易，能聚在一起的時間又能有多少。願我們每個人都能不留遺憾，看見幸福，珍惜幸福。

如果這篇文字，觸動了妳的心。歡迎透過「拾光樹洞」與我聯繫。

願這篇文字，也成為照亮妳的一點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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