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封閉到開朗，我和孩子的重生之路

離別的傷痕

在兒子五歲的時候，我帶著女兒離開了婚姻，也離開了兒子和他們的爸爸。當時的我，害怕自己無法獨自撫養兩個孩子，所以只把女兒帶在身邊，兒子留給他們的爸爸和爺奶。

離開後的第一年，因為思念，我經常到兒子就讀的幼兒園看他。但每一次，兒子看到我時並沒有開心的樣子，反而用一種很冷淡的語氣對我說：「奶奶說，妳不要我了……」

我心想，他才五歲，一個五歲的孩子要有多傷心，才能對自己原本最喜愛的媽媽表現得如此冷漠？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住，卻無力反駁。那時我才意識到，一段破裂的親子關係，對孩子造成的傷，遠比我想像的深。

一年後，兒子的爸爸也離開了家，把兒子留給奶奶照顧。奶奶無法接受，打電話讓我把兒子帶走。當時我非常開心，我一直都希望自己也可以和兒子一起生活。但同時，我也很焦慮。身為一個單親媽媽，要獨自撫養兩個都還只有四、五歲的小小孩，我並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麼樣的考驗與挑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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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的青春期

最初的幾年，孩子們都還小，日子在艱難中勉強維持平靜。直到兒子上了國中，一切開始變得不受控制。他開始跟同學發生衝突、頻繁曠課，最後老師打電話給我，說他再這樣下去就要被強制休學了，我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。

因為他的叛逆和不負責任的態度，我們母子關係變得異常緊張。有一天，我提早下班回家，沒看到兒子，問了他妹妹，才知道他把自己關在房間的衣櫥裡。我不明所以地打開衣櫥，看見他蜷縮在黑漆漆的角落裡睡覺。我問：「你為什麼把自己關在這裡？」他回答：「在這裡睡覺比較溫暖……」

一個身高170公分的大男孩，竟然在狹小的衣櫥裡尋求溫暖，那時候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，這孩子心裡肯定有事。

接下來，又發生了一件更讓我震驚的事。他竟然在網路上以女性身分交男朋友。

我直接問：「你喜歡男生嗎？」

他立刻肯定地回答：「不，我喜歡女生。」

我又疑惑地問：「那你為什麼不交女朋友，卻是交男朋友？」

他說：「因為只有在我扮演女生的時候，才有人願意跟我做朋友。如果我是男生，是交不到朋友的。」

我聽了心頭一酸，問他：「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？」

他回答：「這是真的，我試過了。沒有人想和我做朋友，所以我才假扮女生，才開始有人願意跟我做朋友……」

我再一次感到無言以對。從這段對話，我才知道我兒子是多麼討厭自己的男生身份。

那幾年，我常常接到老師的電話，說兒子又跟同學起衝突，又沒去上學。當時的我，一邊忙得焦頭爛額地工作，一邊擔心兒子的狀況。卻又在這個時候，發現女兒竟然在小學六年級、大約十二歲時開始自殘。我看到時，她的手臂上早已佈滿了大大小小、深淺不一的傷痕。

當時的我，靜靜地看著她手上的傷痕，眼淚止不住地掉，我覺得自己快要被打倒了，世界彷彿在瞬間崩塌。除了崩潰、憤怒、傷心，無助也像潮水般將我淹沒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。

我不明白，我到底是怎麼了？為什麼我會把兩個孩子變成這樣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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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機的到來

日子一年年過去，我們三人在彼此折磨的歲月裡，等到了兒子國中畢業。他上了高中一年級，但下學期還沒讀完就休學了。這開啟了他另一種生活模式，就是徹底把自己鎖在房間裡，不再出門。剛開始他還願意出去工作個幾天，後來似乎是和同事發生了口角，從此再也不願意出門，成了一個宅在家裡的社會邊緣人，把自己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。

我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。身為一個單親媽媽，帶著兩個孩子，當時經濟狀況不好，生活壓力大到我時常感到心力交瘁，幾乎無法喘息。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帶在身邊的兩個孩子，會出現這麼多讓人無法理解的行為？

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好幾年。我日復一日地在孩子和生活壓力下感到迷茫與無助。常常在走出家門、轉身離開時，都能感覺到自己極度沉重的步伐。常常在夜深人靜時，一個人獨自在陽台看著月亮，心裡想著：為什麼生命會如此艱難？我到底是怎麼把自己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的？失敗的婚姻，失敗的母親……我到底是怎麼了？孩子們是怎麼了？

直到有一天，我跟一位朋友聊起了兒子宅在家裡的故事。她聽完後，語氣很堅定地跟我說：「千萬不要罵他，也不要逼他，要不要找工作或上學，都不要強迫他。」

當時的我聽了好生氣：「難道還要我好聲好氣地跟他說話，問他吃飽了沒嗎？」我想到就有氣，總覺得他怎麼能這麼狠心，這樣對待一個單親媽媽？難道他會不知道媽媽養他和他妹妹有多辛苦嗎？

但這位像姐姐一樣的好友就是勸，一次次不停地勸。突然，我想起她的女兒不久前曾偷偷告訴我，她有個弟弟，在19歲那年自殺離開了人間。她弟弟當時也是宅在家，不上課也不工作，而他們的爸媽每天就是罵，罵他沒用、沒出息。最後，她弟弟就默默地離開了這個世界……

我突然說不出話，一股氣瞬間全消了。我心想：我的兒子還在，我還有兒子可以關心。而她，連兒子都沒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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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開始的對話

那天回家，我真的把她的話聽進去了。我好聲好氣地問兒子：「你吃飯了嗎？」

他愣了一下，回答：「……還沒。」

我說：「我們出去吃飯吧。」

後來，我們一起度過了一個非常開心的親子時光。平時總會在我回家時趕快把自己藏起來的兒子，那天跟我說了好多話。一開始他還小心翼翼的，他說他其實很擔心，自己像個廢人一樣宅在家裡不出門，我會不高興。

我這才發現，原來只要我願意放下身為母親的高姿態，放下所謂的「應該」與「不應該」，好好認真聽聽兒子的想法，才知道他其實是那麼期待著我的聆聽。我也才發現，我根本不必急著管教與批判。當他願意開口跟我說話時，很多關於他的煩惱與心事，也會在跟我傾訴過後，等著我給他回饋與意見的。

原來……因為我心中一直對孩子有所偏見，有著各種看不慣，所以一直在無聲地推開他們而不自知，以至於他們離我越來越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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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入的自我探索

這時我才明白，孩子是如此需要我的關注、陪伴與幫助。

但我也明白，要化解一顆長年冰封的心，不可能一蹴可幾。雖然我開始願意理解和陪伴孩子，但兒子宅在家裡走不出去的情況並沒有馬上改變，女兒也依舊會傷害自己的身體。

因此，我開始尋求真正的幫助。很幸運的是，我在這個時候遇見了心靈成長的啟蒙老師。正如那句話所說：「當學生準備好了，老師自然會出現。」

我問老師：「我的兒子為什麼總是封閉自己？他有憂鬱症嗎？他為什麼不願意走出去？我怎麼樣才能幫助他？」

老師卻反問我：「你喜歡封閉自己嗎？你應該是重度憂鬱吧？你為什麼把自己的心封鎖起來，不願意敞開？你覺得自己需要什麼樣的幫助？」

我愣住，質疑地問：「我嗎？」沒錯，老師說的，就是我自己。

我又問：「我女兒為什麼要自殘？」

老師問：「妳在妳女兒這個年紀的時候，都在做什麼？」

我沉默了很久，答案清晰得殘酷：「……自殘。」

是的，所有問題的根源，真的跟父母脫離不了關係。

從此，我踏上了自我探索的旅途，一次次勇敢地掀開深埋在心底的、不堪回首的記憶與傷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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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解傷痛的源頭

記憶中，我和兒子坐在幼兒園的教室裡。他冷漠地轉過身去，不願意看我，也不和我說話，只顧著玩自己手上的玩具。一旁的老師跟我說：「每天早上他爸爸帶他來的時候，他都是哭著被硬拖進來的。他爸爸說他沒睡飽，還想睡，所以不願意下車……」

後來兒子長大跟我說，以前和爸爸住在一起時，他總是一個人坐在靠窗邊的床上發呆或玩玩具，直到天亮才抬頭看著窗外，心裡想著：「今天媽媽和妹妹應該也不會回來了吧。」

那時候的他才五歲。他說爸爸曾經把他一個人鎖在車子裡睡覺，然後下車和朋友不知去了哪裡。兒子醒來後很害怕，他拿起車上能找到的各種小東西，一邊哭得撕心裂肺，一邊拚了命地往車窗上刮，直到四面窗戶都刮花了，什麼也看不見，爸爸才回來。

我後來問他：「你把爸爸的車窗都刮花了，爸爸沒有生氣打你嗎？」

他說：「我不記得了，可能有吧……」

我心想，一個五歲的孩子，因為恐懼和憤怒，情急之下刮花了車窗，等爸爸回來後又挨了一頓打，那該有多可憐。

兒子還說，曾經有個同學的爸爸來接他的同學，剛好看到他跟我兒子在玩遊戲。那位同學的爸爸卻當著我兒子的面，毫不客氣地對自己的孩子說：「你這個同學看起來不是什麼好孩子，以後離他遠一點，不要跟他交朋友。」

原本正在開心玩耍的孩子，突然被貼了一個「壞孩子」的標籤，身邊的同伴還被告誡不準和他做朋友。可以想像這孩子當時是怎樣的傷心與迷茫。

所以，他總是在否定自己，總是認為自己是不好的，不值得擁有朋友。就連他的爸爸後來也離開了他。他說：「當年妳只帶走了妹妹，沒有帶我走，這讓我在心裡確認了一件事，就是只有女孩子才能擁有母親的愛，以及其他人的喜愛，男孩子是沒有資格的。」

我一直跟他說：「真的不是那樣的！」我向他解釋，我只是覺得當時的自己可能沒有能力撫養兩個孩子，而且他們的爸爸和爺爺奶奶的公司都是男性，我認為女兒留下來給爸爸照顧可能不恰當。再加上當時他們的爸爸也只願意讓我帶走一個孩子，所以我才會只帶走了女兒，沒有帶走他。

但這些解釋都太遲了。說再多，都無法改變這孩子早已受傷的心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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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同身受的療癒

我越來越深入地探索孩子到底怎麼了，越來越能感受到他所經歷的傷痛：被同學排擠，被老師當成麻煩，聽著爺爺奶奶和爸爸反覆地說著：「你媽媽不要你了，你媽媽不要你了……」

那麼多個夜晚的等待，他小小的身軀獨自熬到天明；那麼多的失望，最終化為絕望。

當我一次次感受到他心裡的傷痛時，排山倒海的負罪感與內疚幾乎將我淹沒。

我在心裡不停地跟孩子說：「對不起，媽媽不是故意要傷害你們的，媽媽是真的很笨，不知道該怎麼照顧你們和愛你們……」除了不停地說對不起，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。

但就在我快要被悲傷情緒淹沒時，我突然看見了小時候一樣被媽媽拋棄的自己，一個人走在漆黑的夜晚，穿著單薄的衣裳，寒風刺骨，小小的我卻不覺得冷，眼神是麻木的，心是沒有感覺的……

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，破碎的家庭，媽媽的出走，爸爸每天都在酒精裡醉生夢死。

恍然間，我突然明白了：原來那個被我遺忘，早已心如死灰、被冰封起來的心，那個一直沒有被我照顧好的孩子，其實是我自己。

原來，原生家庭帶給我的傷痛一直都在，只是在生活的巨大壓力下，我悄悄地把悲傷藏起來，用堅強武裝自己，用強顏歡笑讓自己看起來一切都還好。

直到孩子把我曾經受過的傷痛，再一次帶到我面前。我知道這一次我不能逃，我知道為了孩子、為了我自己，我必須勇敢地去面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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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找回愛的能力

我開始學習和自己對話，從最初對媽媽離開家的怨懟、和對醉鬼爸爸的恐懼與憤怒。我在這探索的過程中發現，原來真正封鎖了心的是自己，因為小時候感覺不被愛而認為自己不值得擁有愛的是自己，因為自卑而認為這個世界並不友善甚至充滿惡意的是自己，更因為後來刻意的武裝，而疏遠了身邊每一個真正愛我的人。

當我漸漸看清所有痛苦的根源與糾結，我開始能夠諒解與釋懷，也在一次次與父母和解、與自己和解後，重新愛回那個受傷的自己，擁抱自己。

這時，再回過頭去看自己的孩子時，我發現自己變得溫柔、包容且更有耐性。

在這漫漫的探索旅程中，我終於等到了孩子們的改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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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的喜悅

那天，我去妹妹家接兒子回家，到妹妹家時，兒子已經在門口等我。我看他還不停地在手機上傳訊息，我問：「你在跟誰聊天嗎？」

他支支吾吾地說：「我在跟他說『我是男生』。」

我震驚了，問：「對方還好嗎？說什麼了嗎？」

他說：「對方沒有說什麼，感覺他很難過……」

當時，我也感覺到有股強大的悲傷籠罩著兒子。在回家的路上，我們都沒有再說話。但我的心裡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：「這兒子算是讓我撿回來了嗎……」

兒子再度回到學校就讀，那年他已經二十三歲了。中間他高中一年級就休學了兩次。這次我告訴他，我不再強迫他必須立刻找工作賺錢，我只希望他能走出家門，到學校去交朋友就好。

因為讀懂了他的敏感，我願意再給他一些時間，讓他可以重新建立起自信。因為理解了他的無助，我願意陪伴他，直到他找回原本開朗的笑容。而他也答應我，不會再退縮。

後來，我看著他變得越來越活潑，還常常會說相聲的段子逗我笑。再後來，他真的就不再封鎖自己，除了上課，還自己找了一份工作。他說：「希望能幫媽媽減輕一點負擔。」當時聽到他這樣說，我真的好感動。畢竟我等他回到正途，等了六年。

當然，我也等到了女兒的改變。有一天午餐時間，我和女兒煮著一碗麵，為了加一把青菜，我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。女兒瞬間就急了：「妳為什麼這麼不小心會切到自己的手，就不能小心一點嗎？」

當天晚上我在客廳坐著，她突然從房間出來，走到我面前蹲了下來，把臉埋在我的腿上說：「媽媽對不起，我以後再也不會自殘了。我今天看到妳不小心用刀子切到自己的手，我覺得好難過。我剛剛就在想，妳才切到了一點點，我就難過了好久，但我以前竟然讓妳看到我手上有這麼多大大小小的傷痕。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對不起妳……」

那一刻，我真心覺得我不小心切到的那一刀，好值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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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生命的開始

雖然這一切的改變花了好長時間的努力，但讓我感到慶幸的是，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。所有曾經我們認為的傷痛，一次次來到我們的生命中，都是有它的意義。就像老師常跟我說的：「孩子活出父母潛意識的樣子，他們就是帶著禮物來的小天使。」

在這幾年的探索與療癒中，我兒子也曾經問我：「為什麼我這麼廢，你都沒有放棄我。」

我不假思索地回答：「因為我知道有一天，你一定會站起來的。」

其實，在那段日子裡，我也默默地觀察到，他對自己的憤怒與失望。但也因為他知道，還有這麼一個媽媽在牽掛著他，所以最後，他也沒有選擇放棄自己。

而我也深深地體會到，一個滿懷內疚的母親是沒有力量的。只有當我能勇敢面對過去的傷痛，能接受、能釋懷、能放下，能重新愛回那個不完美的自己，我才真正為自己、也為孩子開啟了一片新天地。

在這片新天地中，有歡樂、有溫暖，還有我們在重生後，重新找回來的力量與感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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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我想說

如果，妳也正在經歷和我曾經一樣的痛苦與迷惘，無論是原生家庭的傷痛，還是親子關係中的拉扯與無力，請相信自己，也相信孩子。也許過程並不輕鬆，但每一個痛苦的時刻，都是為了讓妳看見自己和孩子更深層的需要。只要妳願意邁出第一步，一切都還來得及。妳的故事，也將會擁有一個溫暖的結局。

如果我的故事觸動了妳，或是妳也有妳的故事想跟我說，歡迎到**拾光樹洞**寫信給我。

願每一個正在努力的妳，都能看見自己的不容易，並能珍視且擁抱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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